若是能選擇，舒芩是絕對不愿意在何豫的手術同意書上簽字的。可是她知道哪怕有一絲的可能性，何豫都會不斷的去嘗試，那自己又為什么不陪著他勇敢的放手一搏呢？
就搏何豫一個健康完整的人生，就搏一個何豫想給自己的美好人生，就搏一個不向命運屈服的人生。
對像她一樣的自閉癥康復患者來說，向命運屈服未免太不可能。
舒芩毅然決然的在家屬那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今天是何豫住院的第二天，令舒芩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的是，即便明天他自己就要做手術了，他依舊不打算放過舒芩，仍是讓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做他布置好的練習題。
這樣看來何豫可真是一個負責任的“好老師”啊。
舒芩一邊做題一邊偷看在病床上坐躺著看書的何豫，他此時靠在枕頭上，平時一絲不茍的發(fā)絲，此刻倒顯得凌亂起來，穿著病號服的他臉色看起來十分的蒼白。
她不禁在想，五年前的他，在手術前是不是也像此刻一樣靜靜的看著書，不同的是那時的他是一個人等待著疼痛的來臨。
想到這兒，她開口問道：“何先生，你害怕嗎？明天就要做手術了。”
“樹小姐，我當然會害怕，害怕以后再也見不到你，這樣我就沒辦法一邊給你改錯題，一邊趁機嘲笑你說你笨了。”
“何豫！”
“怎么？樹小姐是想要打我這個即將做手術的病人嗎？”看舒芩從座位上跳起來，何豫打趣道。
他喜歡看舒芩氣的直跳腳的模樣，這樣愈發(fā)能讓他深刻的感覺到此時此刻的舒芩不再是五年前那個毫無生氣的樣子。
他很高興，當年的Z寶能成為今日的舒芩。
“你的題目做完了嗎？Z寶？”
“沒有~~太難了，這次的！你是故意的嗎？何先生。”舒芩走到何豫病床前一把奪過他手里的書，天知道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何豫一樣，能讓自己情緒像這樣起伏不定。
“不急，等我明天做完手術回來，你再給我答案也不遲的。”何豫輕輕的把自己的書從她手里抽脫出來，翻開剛剛自己看到的地方，繼續(xù)看了起來。
“你！”看著他波瀾不驚的樣子，沒轍的舒芩只好又坐回去了原位置，繼續(xù)埋頭于那些讓她頭疼的數(shù)學題。
教師資格證真的要考這么多的數(shù)學題嗎？
或許這個答案只有何豫才知曉。
第二天一大早，何豫早已經(jīng)醒了，正在病床上看著書，而舒芩還沉沉的在病房里的陪護沙發(fā)上睡著。昨夜，她原本是在病床上和何豫一起相擁入眠的，只是躺在何豫懷里的她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看天快亮了，何豫只好放她去沙發(fā)上小睡一會兒。
看著她緊皺的眉頭，何豫知道她依舊是沒有真正的入睡成功。好在他已經(jīng)提前讓自己之前的助理李恩霖安排好了看護，畢竟醫(yī)院這種地方，還是不適合身體抵抗力差的人在這里看護病人的。
正在此時敲門聲響起，一行醫(yī)護人員走了進來。
“您好，請問是何豫先生嗎？”幾名醫(yī)護人員的到來，打破了病房內(nèi)的寧靜。
“是的。”相較于舒芩緊張的條件反射的“咻——”的一下從沙發(fā)上站起來，何豫明顯已經(jīng)很熟悉流程了，只是一臉平靜的放下手里的書。
“我們是來給您做椎管內(nèi)麻醉的，家屬請在這里簽個字。”其中一個帶著口罩讓人看不見臉的男醫(yī)生開口沖僵硬的站在一旁的舒芩道。
“噢，哦，好的。”舒芩揉了揉干澀的眼睛，突然睜眼面對病房里的燈光，她還有一些不適應。
她有點誠惶誠恐的接過那張單子，上面詳細寫明了麻醉過程中可能出現(xiàn)的風險狀況，有什么并發(fā)癥，她一個字一個字的仔細看去，被上面許多觸目驚心的描述給嚇到了。
“您不用這么緊張，我們是很有經(jīng)驗的，簽這個知情同意書只是為了多一層保障罷了，您放心，這只是一個很小的一個術前麻醉。”許是見她遲遲不敢下筆簽名，醫(yī)生笑著解釋道。
“好的，不好意思。”舒芩這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醫(yī)生接過簽好的麻醉知情同意書，看了一下，放下后，又開口沖病床上的何豫道：
“何豫先生，可能需要您側翻一下身子，把上衣脫一下，家屬可以幫一下忙嗎？”
“可以，可以。”一旁的舒芩幾乎是一步一動，甚至過去時還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探視椅，病床上的何豫忍不住探身關切道：“小心點。疼嗎？”
“不疼，不疼。”
好不容易舒芩終于規(guī)規(guī)矩矩走到病床邊想幫何豫脫衣服，她的動作未免又顯得過于僵硬小心，讓在場的人紛紛忍俊不禁。
“不好意思，我太太比我還緊張。”何豫開口解釋道。
舒芩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心里暗道:不就是脫個衣服嘛。
兩人快十年的婚姻生活里這還是第一次舒芩給他脫衣服吧。
舒芩小心翼翼的把何豫后背的衣服往上撩，毫無心理準備的她一眼就瞧見了他后背上布滿的手術疤痕，一條條紫紅色的術后疤痕，像是蜈蚣一樣的盤旋在他的背部，她輕輕的用手去摸。
“疼嗎？小魚？”
“不疼，Z寶，沒關系的，已經(jīng)不疼了。”
舒芩吸了吸鼻子，她不會哭的，這么多人看著呢，這樣自己未免也太軟弱了些，這樣都受不了，等一下手術完面對何豫被繃帶層層纏繞的新傷口時，自己豈不是要暈倒？
這樣想著，醫(yī)生已經(jīng)開始著手椎管內(nèi)麻醉了，看著長長的針管注入何豫的體內(nèi)，以及傷口冒出來的鮮紅液體，舒芩用另一只空閑的手緊緊的握住何豫的手，她只看見何豫眉頭微微的皺起，也不叫疼。
見她心疼自己的表情，何豫沖她微笑道：“沒事兒的，Z寶。一點也不疼，很快就結束了。就像睡覺一樣，一覺過去，手術就結束了。”
“嗯，我知道的，你睡吧，我等著你醒過來。”舒芩沖他笑了，何豫臉上此刻也泛起了微笑。
等鄭麗華和李恩霖趕到時，何豫已經(jīng)進去手術室，好一會兒了。
“不是說早上九點，怎么時間提前了。”
“來醫(yī)院看病，自然一切都得聽醫(yī)生的。”舒芩開口道，聲音中聽不出過多的情緒。
“也對。“這樣說著，鄭麗華坐到舒芩身旁，關心的伸出手打算握住舒芩的手，剛一碰到舒芩的手，她這才猛然發(fā)現(xiàn)，舒芩的手冰冷的像冰塊一樣，全身還在不停的抖動。
“小芩，沒事兒的，先生吉人自有天相。”她安慰舒芩道。
“鄭姨，我剛剛很努力的表現(xiàn)的自己很鎮(zhèn)定了。”舒芩看著眼前的鄭麗華，全身依舊顫抖的厲害。
“嗯，我知道。”鄭麗華環(huán)抱住舒芩，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道：“乖，小芩乖。”
剛剛何豫進去手術室時，已經(jīng)有點意識不清了，舒芩一路跟著他進的手術室，盡管他意識不清，但嘴里喃喃自語的都是那句：“Z寶，別擔心……”
盡管舒芩自己害怕的要命，但是在那一刻，她握著何豫的手，笑著一遍遍重復的都是：“我不擔心。小魚，Z寶不擔心。”
“我等你出來。”
“你在夢里記得夢到我。”
好。我會的。
只是此刻已經(jīng)被麻醉了的何豫，麻醉藥效上來的他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周遭的溫度似乎已經(jīng)變的很冷了，看來自己已經(jīng)進入手術室了，他閉上眼睛，漆黑一片里的那一簇亮光里，似乎就能看見舒芩剛剛強裝鎮(zhèn)定的笑顏。
手術室內(nèi)是醫(yī)生們緊張的博弈，手術室外則是家屬們相互的自我安慰。
此時在手術室外，李恩霖給舒芩遞上了一杯熱牛奶，舒芩抬頭看他時，他笑著補充了一句道：“是何總之前吩咐我的，說您不愛喝牛奶，但是我必須要看著您喝光光才行。”
舒芩微笑著點點頭，道了句：“謝謝。”
她從李恩霖手里接過那杯熱牛奶，透過紙質的杯子傳到舒芩冰冷的手上的溫度，暖暖的，像極了何豫握住自己手時的溫度。一口口牛奶喝進舒芩肚子里，牛奶滾燙的溫度讓她那顆懸著的心，慢慢平復了下來。
一旁的鄭麗華見舒芩此刻已經(jīng)不再像剛剛那樣發(fā)抖了，欣慰的沖李恩霖笑道：“還是先生有辦法。”
李恩霖回以會心一笑。
這么多年過去了，能讓何豫，同時也是他眼中那個雷厲風行的何總上心的事情，恐怕也只有關于眼前這個長著一副稚氣未脫面孔模樣，卻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奇怪女人的事情了。
看著眼前的舒芩不愿露出怯懦表情的樣子，他不禁想起了另一個女孩兒，當年她擋在自己身前的樣子，時至今日依舊令他記憶深刻。
要是被盧霜娜知道她最好的朋友瞞著她何豫做手術這么重要的事情，估計她會抓狂的吧。
想到這里，李恩霖不禁笑了起來，她張牙舞爪的樣子實在是有些可愛。
見他笑了，舒芩和鄭麗華都向他投來了不解的目光，他開口道歉道：“不好意思。”見舒芩情緒已經(jīng)緩和了下來，他又開口問道：“夫人，這么重要的事情您沒有告訴盧霜娜嗎？”
“嗯，想著她那性子，估計會比我還緊張，就沒有告訴她，希望小李你也能暫時幫我隱瞞一下她。”想起盧霜娜，舒芩臉上也帶起了笑意。
她和何豫的意思都是悄悄的把手術做了，這樣可以免去許多不必要探病應酬麻煩，特別對舒芩來說，人際交往最好還是能免就免，所以只告訴了鄭麗華和李恩霖兩人。至于盧霜娜，舒芩純粹是不希望她的到來吵到何豫這個病人。
手術進行的很順利
當醫(yī)護人員推著何豫從手術室里出來時，他還是神志不清的樣子，半睜著眼睛，看著舒芩。瞧著他臉色蒼白，帶著呼吸器的樣子，舒芩迅速紅了眼眶，但她還是笑著湊過去他耳邊輕輕說道：“何先生，我還等著你改數(shù)學題呢？”
看著他嘴角泛起來的笑容，她知道他聽清楚了。
真好，一覺醒來，看見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