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三邊總督行營。
洪承疇穿著一件貼身的軟面布甲,端坐在書桌前面,緩緩地翻動著眼前的題本。
洪承疇是福建人,他身高并不算高,說話也有濃重的閩音。如今他只有四十二歲便已經(jīng)做到了太子太保、兵部尚書、陜西三邊總督,陜西、湖廣、四川、河南、山西五省一應軍事布置均有他負責。
洪承疇將手中的題本放到一邊,他記得當年的袁崇煥似乎就是在四十三歲時以兵部尚書總督薊、遼。
伴君如伴虎啊。
洪承疇心中一聲長嘆,將手中的題本放到一片,從書案上捧起一杯已經(jīng)涼了的殘茶飲了一口。
“制軍大人,關南道樊一蘅樊參政已經(jīng)到了?!?br/> 大帳外面,一個幕僚的聲音傳了進來。
洪承疇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頭上的網(wǎng)巾,向外面應了一句。
“請樊參政進來?!?br/> 兵備道跟總兵官一樣是差遣,分巡道對應的本官是布政使司下的參政,兵備道對應的本官是按察使司的按察副使。樊一蘅如今分巡關南道,任陜西布政使司右參政。
關南道樊一蘅掀起門簾,走入大帳之中,洪承疇披甲而起。
“樊兄?!?br/> “制軍大人?!?br/> 樊一蘅須發(fā)皆白,他是四川宜賓人,比洪承疇早一屆登科中進士,宦途卻不能與洪承疇相比。
“樊兄的題本,我已經(jīng)看過。只是有件事,還是要同樊兄詳談?!?br/> 洪承疇點了點一旁絹面包裹的文件,題本乃是公文,講究層級向上。
如眼前這件由漢中知府發(fā)出的題本,就要首先經(jīng)過分巡關南道樊一蘅之手,然后再經(jīng)陜西巡撫,不過現(xiàn)任陜西巡撫練國事已經(jīng)被捉拿下獄。最后經(jīng)過陜西三邊總督洪承疇轉往兵部,兵部再轉內(nèi)閣。
層層轉轉,有些沒有到皇帝那里就被處理了,有的則需要崇禎皇帝再過幾次目。
這里面每一級的每一個人都要在題本上留下相應的記錄,并提供自己的意見。
這也跟后世的公文中的層層嵌套差不太多。
樊一蘅點了點頭,這封題本他自然已經(jīng)看過,是漢中知府請功的一封奏折,里面寫的也算是堂皇正大。
洪承疇調(diào)自己入西安府守御流寇之后,川北的搖黃十三家便突入漢中,圍攻南鄭,漢中推官韓云領兵擊退。另外一股大寇搖天動意圖窺伺湖廣,被在籍官紳楊世祿都統(tǒng)義軍殺敗,生擒搖天動。
這封題本本本分分,一是表明了他們所立的功勛,二來特很本分。
沒有把搖黃十三家進犯漢中同洪承疇將自己調(diào)入西安府的安排聯(lián)系起來,而且還在為洪總督高唱贊歌,另外也提到了自己對漢中城防的經(jīng)營。
按照樊一蘅的經(jīng)驗,這封題本沒有什么值得討論的余地。不過是大家紛紛加官進爵,一應人等從洪總督到漢中的幾位知縣,大家都有升賞。再把那個什么搖天動送到京城剮了,那就算是皆大歡喜。
沒必要讓洪承疇單獨把自己叫來議論一番。
“樊兄久在漢中,對此戰(zhàn)怎么看?”洪承疇狹長的眼睛看著樊一蘅,他雖然年紀比樊一蘅小,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樊一蘅沉默了片刻,猜測了一下這位上官的想法。
“水分應該不大。漢中推官韓云是西學門人,更是徐閣老的入室弟子,精通火器,尤其擅長守城之法?!狈晦炕貞浟艘幌聺h中的各路神仙:“搖黃自然比不得闖獻這等大寇,要攻下南鄭,學生以為絕不可能,一定會被痛擊?!?br/> 洪承疇自然是記得韓云的。但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是要聽樊一蘅聊韓云的。
“那生擒搖天動呢?”
“搖天動是崇禎元年便作亂的大寇。”樊一蘅斟酌一下自己的語言:“縱橫川北,川撫與四川總兵皆不能制。這次在漢中落入法網(wǎng),實在是圣上之福。”
言外之意,樊一蘅覺得這件事上面水分不少。
他作為直管官僚,對漢中府這潭水有多深了解得最為直觀。漢中堪用之兵,都已經(jīng)被他拉過秦嶺,僅憑漢中目前的力量,不丟失幾個縣城就算是運氣了,更遑論其他?
“在籍尚寶司司丞楊世祿,樊兄以為如何?”
樊一蘅自然認識楊世祿,他轉念想了一下道:“心思深沉,不過為人庸庸碌碌,才器稍欠展開。”
洪承疇點了點頭。
“樊兄,此番陜撫開缺,我準備向圣上舉薦你?!?br/> 因為放李自成、張獻忠等部出棧道的那件破事,陜西巡撫練國事和督師陳奇瑜這對冤家都被崇禎關進了監(jiān)獄。
“啊?!狈晦恳粫r失聲。